自从郁知意结婚之后,郁奶奶似乎就放下了心头的大事一般,尤其在郁小宝出生之后,她好像也彻底没有什么可挂念了似的。
这一旦完全松懈下来,原先陈病缠身的身体,反而像没有了支撑一般,慢慢地垮掉了。
终于在霍小宝两岁的时候,不省人事。
接到奶奶快不行的通知,郁知意和已经结婚了的郁安安,连夜赶回了云城。
只来得及见老人最后一面,第二天,老人就在凌晨去世了。
走得很安详,只是最后,拉着郁知意和郁安安的手,已经说不出话来。
可即便不说,郁知意和郁安安也能明白老人的担心。
她只希望,姐妹两人,过得好,过的幸福,要一直开开心心的生活。
郁奶奶八十多岁了,到了这个岁数,也算是安享天年,可郁知意还是很难过,数不清的情绪,堵在心头,消化不去。
从病房里出来之后,眼泪就跟断了线似的,控制都控制不住。
对她而言,奶奶是生命中,比父母还要重要的亲人,如今知道老人将永远不会笑着叫她“知知”了,心里的悲伤,便蔓延得抓也抓不住。
在这件事上,霍纪寒纵然再心疼,也无法给予郁知意更多的安慰,只能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哭一个痛快。
凌晨的郁小宝也没有睡。
他才两岁,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,只知道,一向疼爱他的太姥姥睡过去了,外公说,太姥姥再也不会醒过来了。
他听到这里,也有点难过。
这情绪,对于小小的他而言,还太陌生,他没能懂得,这是什么,只是很想哭。
但他长这么大,第一次看到郁知意哭。
原来妈妈这样的大人,也会哭。
他以为,爸爸和妈妈都不会哭,哭是小孩才会做的事情。
他看到郁知意哭,鼻子一酸,嘴巴一瞥,扯了扯霍纪寒的裤子。
声音带了哭腔:“爸爸……”
霍纪寒低头看了一眼儿子要哭不哭的模样,食指屈起,刮过他的鼻尖,又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,而后竖起一根手指,在嘴边,示意他不要出声。
霍小宝眼里噙着泪珠,没有掉出来,只是乖乖地抓着爸爸的裤腿不放。
*
在云城处理完了奶奶的后事。
又回家处理好了郁奶奶留下来的物品,郁知意顺便在云城陪了郁常安几天。
奶奶刚刚去世,郁知意的心情依旧很低落。
那种怅然若失,空落落的感觉,只能交给时间去治愈。
趁着郁知意去洗澡的时候,郁小宝爬上了床,“爸爸,妈妈是不是不高兴?”
霍纪寒捏了捏儿子粉嘟嘟的脸蛋,“是啊,所以不要惹你妈妈不高兴。”
霍小宝撇嘴,“我才没有呢。”
反驳完了,他又担心,“怎么样才能让妈妈开心呢?”
霍纪寒笑了笑,“跟妈妈说,我们会永远陪她,她就开心了。”
“就这样么?”
“你不想一直陪你妈妈么?”
“我当然想!”
“你以后乖一点,你妈妈也会很开心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乖宝宝,妈妈说我最乖了。”
霍纪寒嗤笑。
霍小宝问,“我唱歌给妈妈听可以么?”
霍纪寒扬眉,“臭小子。”
抢你爸的事情做?
父子两人进行了短暂的交心之后,郁小宝就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郁知意洗完澡之后,照例睡前去房间看霍小宝。
霍小宝应乖乖躺在床上,留着一阵光线微弱的语音智能灯。
看到郁知意进来,眼睛一亮,“妈妈!”
郁知意笑了笑,摸了摸儿子的脑袋,“早点睡觉哦。”
“我知道啦,我马上睡觉。”
郁知意亲了亲儿子的额头,“晚安。”
霍小宝看着郁知意,眼睛一眨不眨的,“妈妈,你不开心么?”
郁知意摇了摇头,“妈妈没有不开心,还是有点想念太奶奶。”
霍小宝抬手去摸了摸郁知意的眼睛,“我看见妈妈哭了。”
郁知意失笑,“妈妈以后不哭了。”
霍小宝把被子往下拉一点,清澈的眼睛充满了希冀:“妈妈,我唱歌给你听,你不要不开心了好么?”
郁知意的心差点被暖心的儿子融成一滩水,“好呀,宝宝要唱什么歌给妈妈听?”“这是我新学的歌哦,连爸爸都不知道呢。”霍小宝说得神秘兮兮,“妈妈是第一个听的。”
郁知意失笑。
软软的小奶音在房间里唱起来:
“听窗外的小鸟说着悄悄话
床头边盛开着美丽的鲜花
你像白云飘来飘去
飘进了我心中变成了一幅画
看窗外的彩虹在那天边挂
我心里盛开着美丽的鲜花
你像仙女飘来飘去
飘进了我梦中变成了妈妈
……”
一首短短的歌,唱完也不过是一分多钟的时间,配上霍小宝软糯糯的小奶音,郁知意的心里一片熨帖。
那些因为老人去世留下的空落落之感,被一点一点地填充。
她掐了掐儿子的脸颊,“真好听。”
“是不是比爸爸唱的还好听?”霍小宝双眼发亮。
他早就知道了,有时候爸爸会在房间里唱歌给妈妈听,他偷偷从婴儿房里跑出来,在外面听到了。
郁知意笑着点头,“真棒。”
霍小宝从被窝里坐起来,小短手忽然圈住郁知意的脖子,“妈妈,你不要不开心了哦,小宝和爸爸,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陪你的。”
郁知意的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,被儿子一句话击中了一般,眼眶蓦的发热。
她声音有些哽咽,“好,妈妈也会一直陪宝宝的。”
霍小宝继续抱着郁知意的脖子,郑重的保证,“小宝和爸爸,会一直一直一直陪妈妈的!”
郁知意忍不住失笑,“你真是妈妈的暖心小宝贝。”
“爸爸是暖心大宝贝!小宝是暖心小宝贝!”
郁知意噗呲一声笑出来,“哪里学来的话啊?”
站在门外的霍纪寒,此时不由得抬手揉了揉额头。
他推开门走进去,霍小宝兴奋地看过来,“爸爸!”
郁知意也转头看他,她不说话,只是柔柔地笑,眼里水光盈盈。
霍纪寒将床上的一大一小都揽入自己的怀里,在郁知意的脸颊上亲了一下,“知知,我和宝宝会一直陪你。”
“嗯。”郁知意重重地点头。
最后揽着郁知意离开郁小宝的房间之前,霍纪寒回头看了一眼儿子,给了一个赞赏的眼神
霍小宝笑眯眯地躺下,等房间的门关上了之后,对床边的台灯说了一句“晚安,我要睡觉啦。”
台灯瞬间灭了下来,房间里只留一盏小夜灯。
霍小宝在黑暗里,坚定地对自己说,“妈妈,宝宝会一直一直陪你的。”
*
霍纪寒觉得,两岁之前的霍小宝,是最可爱的。
过了两岁之后,这小屁孩慢慢长大了,可能懂的东西更多了,就没有以前那么乖巧了,动不动就跟自己叫板,还跟他一起抢知知。
郁知意觉得,随着儿子长大,父子关系也不像霍小宝小时候一样那么好玩了。
这一大一小,就像两个幼稚鬼一样,一会儿攀比这个,一会儿攀比那个。
当然,霍小宝的叛逆年纪,好像差不多也快到了,霍纪寒说的话,有时候他也不听了,开始学会反驳他爸爸的话。
比如,餐桌上,霍纪寒说,“把胡萝卜吃了。”
霍小宝下巴一抬,“爸爸自己都不吃青菜,还说我。”
霍纪寒:“……”
比如,霍纪寒说,“你都三岁了,还不会自己穿衣服?”
霍小宝反驳:“爸爸才不会穿衣服,你每天都叫妈妈帮你系领带!”
霍纪寒:“……”
霍二少不由得扶了扶额头,儿子长大了,开始不听话了。
当然,霍小宝三岁的时候,郁知意已经一边在学校教书,一边读博了。
这一周,邻省有个讲座需要去参加,郁知意要外出一周。
家里只剩下父子两人,她有点担心霍纪寒和霍小宝能不能好好相处。
外出的第一晚,视频的时候,父子两人看起来相处得还不错。
结果断了电话。
霍小宝:“爸爸我想吃冰激凌。”
霍纪寒:“你问问你妈妈给不给你吃。”
霍小宝:“妈妈又不在家!”
霍纪寒:“所以等你妈妈回来你再问问她。”
霍小宝:“我要吃!”
霍纪寒:“问你妈妈。”
来来去去,父子两人的对话就像陷入一个圈一般,绕不回来。
霍小宝气呼呼地带着爱斯基回了房间,“爸爸最坏了!”
爱斯基:“汪!”坏!
霍纪寒是个不常生病的人,但是郁知意不在的这一周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就生病了,毫无预兆的。
早上起来觉得头昏脑涨的,他也没怎么注意,下意识认为是昨晚熬夜工作导致的不舒服,而后便如常去了公司,结果下午就变成高烧了。
毕竟是男人,他自诩发点烧也没什么,下班回家之后,跟阿姨打了一声招呼,让她给霍小宝做饭之后,又叮嘱了霍小宝一句,让他等会自己好好吃饭就上楼了。
霍小宝原本在客厅里跟爱斯基玩,见霍纪寒吩咐了两句就走了,不由得疑惑。
但他也没有跟上去。
霍纪寒上楼之后,先处理了几个邮件,而后换了一身衣服之后,便扒床上去了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,手机的页面上还停留在和郁知意聊天的页面上,晚上,郁知意和欧阳萍跟几位老学者一起吃饭,等回了酒店再跟高速他,暂时视频不了了。
霍小宝吃饭的时候,习惯性去叫霍纪寒,却被阿姨拦住了,“你爸爸身体不舒服,不要叫醒他。”
“爸爸怎么了?”在霍小宝的心里,爸爸就像超人一样强大,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,爸爸是不会生病的,乍然听到霍纪寒生病了这样的话,他的眼里都是惊奇。
阿姨叹了一声,“发烧了。”
“爸爸也会生病么?”
“人都是会生病的,这是小少爷出生之后,先生第一次生病呢。”
霍小宝若有所思地点头,慢吞吞吃着晚饭,等他吃完了之后,楼上也没有动静。
他自己坐在沙发上,时不时看楼上的动静,小小的脸上浮上了担忧神色,跟爱斯基自言自语,“爸爸怎么还不下来?”
“爸爸会不会很难受?”
“以前我生病了,妈妈都给我吃药,你说爸爸是不是也要吃药?”
药确然是要吃的,但霍纪寒讨厌吃药的程度,霍小宝还没有领会过,家里的阿姨却知道,早已习惯不敢去劝霍纪寒吃药。
霍小宝跑去厨房找阿姨,“爸爸不用吃药么?”
“要先吃过饭才能吃药。”
霍小宝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之后,蹬蹬蹬跑上楼。
卧室的门把扭一下就开了,霍小宝开了一个门缝,小身子缩了进去。
卧室里黑灯瞎火的,但霍小宝就是闭着眼睛也能进去。
床上趴着一个人,霍小宝走进,摸了一下床头的小夜灯,昏暗的室内,多了一点点光亮,他站在床边看霍纪寒。
霍纪寒早在房门打开的时候就知道霍小宝溜进来了,这会儿依旧趴在床上,声音沙哑,“怎么了?”
霍小宝被霍纪寒生病的样子吓到了,突然得知强大得要他妄想着长大了才能比得上的爸爸也会生病,让他心里恐慌。
那种情绪,如同得知了一向强大得可以完全依赖的高山,有一天也可能会倒塌而感到的不安一样,可是,现在的他还不太明白。
他只知道害怕,嘴巴一撇,“爸爸……”
声音里带了哭腔。
霍纪寒转回头看了一眼儿子,大手在他脑袋上撸了一把,“哭什么?”
“你生病了。”
霍纪寒嗤了一声,“谁说的?”
霍小宝嘴巴一撇,没说成话,然后拉着霍纪寒的胳膊,带着点慌乱不安开始碎碎念,“生病了要好好吃饭,还要好好吃药,爸爸今天晚上没有吃饭,也没有吃药,你要起来。”
“嗯,我等下起来,你自己去玩,等下洗澡了睡觉。”
霍小宝没走,固执地拉着霍纪寒的胳膊,“爸爸爸爸,你起来,吃饭,还要吃药。”
霍纪寒被儿子拉得没脾气,“自己出去玩。”
霍小宝嘴巴一撇,难得已经懂事的,很少再哭的霍小少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,“爸爸一点也不懂事,不听话!生病也不吃饭,不吃药!爸爸一点也不爱小宝和妈妈……呜呜呜,爸爸病死了小宝就没有爸爸了……”
霍纪寒:“……”
他不知道是该被儿子前面的一句话感动一下,还是该为他后面这句话气死。
他从床上翻身起来,抽了一张床头的纸巾胡乱地给儿子擦了脸蛋,“霍小宝,你都多大了,还哭鼻子?”
霍小宝气呼呼地,“谁叫你生病了也不吃饭!”
“我等下去吃。”
“你骗人!”霍小宝明显不信。
小家伙哭了一场,眼里带着泪光,稚嫩的脸上,明显带着不安,连攥着爸爸上衣的手,也是紧紧的。
他在害怕。
霍纪寒嗤一声,“行了,现在下去可以了么?”
霍小宝拉着他的手下楼,生怕他半路变卦一样,坐在餐桌对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霍纪寒吃晚饭。
小家伙认真的模样,就像监考一样,嘴里还不停地碎碎念,“吃完饭才能吃药,吃药了要好好休息,爸爸今晚不能加班,要早点睡觉……”
霍纪寒瞥了一眼儿子,摇头失笑。
这小子,哪里学来的这些。
但心里不免有些奇异的感觉,从前他觉得,活着只为了让知知好。保护她一世安稳,给她这世上最好的一切,但是自从这小家伙出生之后,在知知之外,又有了另一种使命,同为保护。
从前,他只为知知的信赖感到心软,现在,多了一个儿子。
等霍纪寒吃过晚餐之后,霍小宝按着记忆,从药箱里找到了电子体温计,他记得以前他发烧,妈妈都要拿着圈在自己手腕上,然后他就会听到一声“嘀”的声音。
他翻了出来,急匆匆跑回来,套在霍纪寒的手腕上,可惜,他没有听到滴的声音。
霍小宝奇怪,“怎么没有滴滴声?”
霍纪寒叹了一声,按了几个开关,一会儿之后,霍小宝就听到“滴——”的一声,而后是体温计的报数“体温三十九度二。”
他不明白,但并不妨碍自己记下。
然后跑去厨房,让阿姨准备了一杯热水之后,拉着霍纪寒在沙发上坐下,“爸爸要吃药。”
阿姨从厨房里拿了一杯温开水出来,“小少爷长大了,会照顾人了。”
她不敢叫霍纪寒吃药,但如果夫人不在,小少爷也能让先生吃药,也是很好的。
霍小宝得意起来,“当然啦,爸爸这么大了,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,唉,这个家,没有我真是不行。”
离不开儿子的霍二少翻着药箱找药的动作一顿,抬手拍了一下儿子的小脑瓜:“……”
霍小宝转回头,气呼呼地,转眼又说,“算了,本宝宝才不跟病人计较。”
霍纪寒扶额低叹。
霍纪寒讨厌吃药,原本不想吃的,但霍小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他只能吃下退烧药。
霍小宝看他吃药,随着吞咽的动作,小脸皱起的模样,和此刻的霍纪寒一模一样,他瞪大了眼睛看霍纪寒:“爸爸,苦么?”
霍纪寒斜过去一眼,“你说呢。”
霍小宝吞了吞口水,跑去厨房,回来时手上拿了包酸奶,“这个给你!”
霍纪寒:“……”
霍小宝肉疼,下巴一抬:“最后一包了呢,我今天都没有吃过酸奶!”
这一点,父子两人的习惯倒是一样。
最终霍纪寒当然没喝那包酸奶,毕竟在儿子的面前吃零食,他觉得有失面子,奖励给了自诩懂事的霍小宝。
晚上,父子两人洗过澡之后,霍小宝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爬上了霍纪寒的和郁知意的床,“我要跟爸爸一起睡觉,妈妈不在家,我要照顾爸爸!”
霍纪寒:“……”这黏人的小子,还是他儿子?
最终霍小宝没有被丢出去,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霍纪寒,“不许看手机,也不许看平板了哦,爸爸要好好休息。”
小小的身板,给霍纪寒将被子拉好,还学着郁知意平时的样子,失败地掖了掖被角,“好了,爸爸晚安,明天起来病就好了。”
霍纪寒忍者热意,无奈地任由儿子安排。
霍小宝做完了照顾爸爸的工作,摸了摸小夜灯,房间的光线暗下来。
黑暗里,小家伙靠近他的身旁,“爸爸,你要一直健健康康的,我们要一起保护妈妈哦。”
黑暗里,霍纪寒一笑,“知道了,睡觉。”
父子两人都安静了下来,霍小宝没有睡着,等了一会儿之后,他翻了个身,忍不住看去看爸爸。
大约,爸爸已经睡着了。
小家伙凑过去亲了亲爸爸的脸颊,然后窝在霍纪寒的身边满意地闭上眼睛,小声地说,“等小宝长大,也会保护爸爸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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